孙怡 腾讯研究院资深研究员
本文为《数字出版研究》2025年第4期刊首语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民族之根魂，纵观历史，文化创新与文明演进，总与科技的突破相伴而行。如今我们正见证着千年文脉与数智变革交汇激荡，这场历史性的相逢，将为文明的赓续带来怎样的深刻变革？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数字化、要素化和全球化变革，不仅是技术的考题，更是时代的叩问。
守护珍贵而脆弱的文化遗产，本质上是一场与时间侵蚀的赛跑。当古建面临暴雨险情、甲骨文尚有三千余字未识、非遗传承人悄然老去，数字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有效融入考古、修复与活化的全链条，为这些濒临失传的记忆构建起跨越时空的“数字基因库”。从甲骨文智能缀合到三星堆文物AI虚拟修复，再到非遗戏曲的数字新生，大量实践表明，新一代信息技术和前沿交叉技术正推动文化遗产保护突破既有范式，实现提质增效。科技的意义已远不止于一时抢救，更在于永续的传承和守护。
展开剩余70%传承的真谛不止于数字存档，更在于以文化人。若仅被封存于数据库，文化终将失去温度与活力。真正的传承，是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保障人民文化权益，促进文化普惠。科技能够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的思想理念与人文精神进行深度挖掘和当代转译，通过沉浸式、强互动体验，消弭公众与文化精髓的认知壁垒，让传承真正走进人心。北京“数字中轴线”让用户在虚拟空间触摸城市的历史肌理与秩序之美；游戏《王者荣耀》的传统文化元素，则点燃了年轻用户对历史文化的探索和求知欲……
更重要的是，文化遗产的外溢效应日益凸显，深度融入社会经济大循环。传统文化资源正高效转化为生产要素，通过沉浸式技术、新型文化装备与创新表达，形成“资源—产品—产业”价值链，催生出文旅消费的新业态。以游戏《黑神话：悟空》引爆山西古建文旅热潮为代表，一批生动的产业实践诠释了文化价值能够更好地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增进公众文化获得感和幸福感。
令人振奋的是，这股由数字技术驱动的文化浪潮正汇入全球数字经济发展的海洋。优秀传统文化内容正依托创新科技载体，跨越语言与地域的阻隔，在全球用户中引发热烈反响。中国的数字文化产业也正从IP授权，升级为平台、技术与商业模式的系统性出海，打造出兼具中华文化底蕴与全球竞争力的数字文化产品，助力文明交流互鉴。
当技术的浪潮奔涌向前，我们更需一份热潮下的冷思考。尤其是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今天，公众的角色已发生根本性转变，从被动的文化消费者，成为主动的创作者、诠释者，构成文化新生态的真正主体。这触及文化与科技融合的本质：它必须是一场“文”与“理”的深度对话。我们既要避免生硬的文化元素拼接，脱离当代审美；也要警惕过度追求炫技而消解历史的厚重，让文化焕新陷入有形无神的困境。要在文化传承的严谨性与活化创新的生动性中找到最佳结合点。
在文化资源从事业走向产业的过程中，还横亘着数据孤岛问题。一方面，文化遗产数字化采集在广度与深度上仍显不足；另一方面，大量珍贵的文化资源因缺乏统一标准与共享机制而“沉睡”于各处。这迫切需要社会构建开放协同的文化科技生态，让这些数据真正“活”起来，将文化资源禀赋优势转化为文化经济发展优势，并通过打造行业级基础设施与技术中台，实现技术普惠，大幅降低创新门槛，从而激发全社会的文化创造活力。
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浪潮，正将我们推向认知破晓时刻。技术开始理解并生成现实，将过去被认为是人类专属的复杂创意工作，推向机器可及的范围。这种指数级的技术进步催生了集体性焦虑与变革性渴望并存的局面。对于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GenAI凭借其跨模态语义理解与深度学习能力，不仅在理解文化遗产内涵、修复肉眼不可见的残缺、生成个性化叙事等场景中有望创造巨大增量价值，其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已从数字模拟延伸至物理干预，通过与具身智能融合，形成超级大脑与灵巧身体协同，为文脉赓续拓展前所未有的想象力边界。
当AI不仅能修复历史的残缺，更能参与文化叙事的再创，这场人机共创的未来文明图景已然展开。人类又该如何为其设定兼顾激励与秩序的规则，确保最终服务于文明的赓续与人的福祉？唯有以人文价值为指引，在守护文明根脉同时，稳健驶向数智创新的未来。这正是时代交给我们这一代文化科技求索者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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